『云.游』人在淮安③ ——清宴幽然

淮安不愧为运河之都，许许多多的人文景致，都与运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，今天要去的清晏园，便是这么一处，它虽坐落在小巷深处，但却依然与运河攀得上姻缘，因为它曾经是河道总督府邸的后花园。

沿人民南路北行，穿环城路后，便可以看到路边有一片很大的工地，那里正热火朝天地重建着清代的河道总督府。而过了这片热闹的地方，清晏园也便到了。明时在这里，曾设户部分司公署，主管着如今所谓的“天下粮仓”。康熙十七年，公元1678年，河道总督靳铺驻节于此，“引流植树，以为行馆”，并美其名曰——“淮园”。

穿过提名为“涉趣”的月洞门，也便步入到了这座“江淮第一园”的清幽世界。入园先是不大的一处庭院，名为序园。序园有小池曲岸蜿蜒于前，而在更远处的视野里，是数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群，那些假山或涉于水中，或隔岸而立，或绵延一处，或卓然独行。曲岸池塘恰似分隔了一个舞台，峥嵘嶙峋面貌不一的假山，便也就成为了舞台上的各个角色，只待铿锵的锣鼓点响过，一出好戏便会开场了。

曲岸边有长廊逶迤至甲元堂。过甲元堂有小桥可通达到假山群中，原来那假山间还有曲径引领你穿洞越壑间，攀高跨谷。步入其中，不禁让人想起狮子林中的桃源十八景，虽远不如其蔚为大观，却也让人寻到山野林泉之趣。

甲元堂后的白墙上，开出了一道长方的园门，园门左侧墙上埋着一列青砖，青砖上镌刻着“河署留园”的字样。咸丰年间，裁撤河督，以漕运总督来兼管河务，因此，漕督便迁驻于此。光绪末年，漕运总督陈燮龙接任后，便将这座园林更名为“留园”。

过园门，是一片香樟树的茂密丛林，林边有曲径。这个季节里，石板小路上依然覆盖着金黄的落叶，走在上边，脚下随着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。小道的尽头是一片池塘，池水满满的，溢上了堤岸，淹没了那小道上低洼的地方，并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。脚轻踩上去，冰便脆生生地破开，汩汩地顶出水来，不出个把分钟便会再凝上一层。

那池塘真太过规矩了，四四方方，平平整整的，不象苏园中多有的奇巧变化。不过看着临水的荷芳书院和今雨楼，将倒影映在如天色般碧蓝的水中也确是另得的一番滋味。而在光影的映衬下，那建筑也更是轻盈玲珑了。不期的微风将池水吹皱，那倒影也便或而模糊，或而清晰地迷离幻化着，让人闲散中自得一份水影天光的乐趣。

池中有一座双层飞檐的六角凉亭，名为“湛亭”。有贴水而建的折桥，可以通达到那里。湛亭后，石门两侧提着楹联：“云影函虚，如坐天上;泉流激响，行自地中”，横额上是“水木清华”。清代学者钱泳游过清晏园后，在他的《履园诗话》中描述说，“......园甚轩敞，花竹翳如。中有方塘十余亩，皆植千叶莲花。四周环绕垂柳，间以桃李......”，便也是如是景致了。其后钱泳又说，“春时烂漫可观，而尤宜于夏日”，呵呵，只我来的这个时节里，池上真太过风凉了，让人难得惬意，而不觉会多打上几个寒颤。

池塘北侧是荷芳书院。遛早的老人们，见我拍照，便凑过来与我攀谈。

我问他们，这所谓书院，可是古时后生读书的地方?

一个老人说，差不多，只它更有名气，你晓得不?

我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典故，但还是笑着说，不晓得。

老人顿时有了精神，举着大拇指，神采飞扬地说，当年乾隆皇帝南巡的时候，就下榻在这里的。

而另一位又急着给他补充，你不晓得，不晓得，高斌就是为接驾乾隆皇帝而特意修建了这座书院的。

我忙问高斌是哪位?

那老人更是自豪地说，河道总督呀?你不晓得吗?那可是今天的水利部部长呦。

有些慢慢喜欢与苏北人谈天了，他们总能把天大的事情，说得如亲历般地精彩。只讲得激动，听得高兴，真伪切莫要太过较真便是了。

不过再听乾隆南巡的典故，我便也多少更理解了，这池塘方方正正的原因，招待皇上的地方吗，终要多有些规矩才成。而池西今雨楼上的楹联，更将这份传承中的孜孜以求说得入木三分，不妨读与大家：

清主曾临门前书院，池水清涟滋古士;高贤毕集窗西学府，危楼高耸育新人。

而楣额上，“霖雨思贤”中的“雨”字，我辨了半天也没认出，还是过路的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先生给我指点了迷津，呵呵，差点从“学府”中带个白字回家。

方正与规矩，怕是难博“江淮第一园”的美誉的，细读清晏园，就会不时为古人造园之奇思，发出一声赞叹。

过了今雨楼，会看到楼后还有出一处池塘，与方塘隔堤相对，那是轩外池。轩外池较方塘要小许多，而它似乎原本也只是为一艘待航之船的静泊而存在的，只那船怕是再有千年也不会游离这不甚宽敞，却还算是宁静的轩外池了，因为它是石头造就的，那便是清晏舫。忽而想起袁枚提过的那句诗——“四面莺声啼暮雨，半竿帆影过低墙”，该不会说得就是这份景致?

清晏舫外有石拱桥，过去会看到一座高耸的黄石山，独在外边看它不会觉得稀奇，只攀了上去，才会发现别一番的天地，或也可算作清晏园中的另一处奇趣。穿半山的却顾亭，进入到黄石山中，才发现假山中也还有上下之道。履着盘旋的小道上行，越往后越发险峻陡峭，让人竟有眩晕之感，脚下也打滑，不得已放弃了登顶。又试过一次，依然胆怯如故，那样的感受在爬黄山莲花峰时都不曾体验过。离开后，走出不远回首再望，依就觉得那只是一座不甚稀奇的黄石山。

由心而来的敬畏，让我懂得了山的力量，不管那是人工，还是天成，这也算是清晏园游历中的一个所得吧。

初阳上，指落乾，好风香不断;

微雨过，小荷翻，奇花开欲燃。

这是在临溪的荷望阁上读到的一幅楹联，也是我在清晏园中，最喜欢的一幅。只深冬的天气里，是难以解读出夏日的风情的。不过我依然喜欢，喜欢从平砥如镜，似将被凝固的水面上，去看扇亭的奇趣，爱晚亭的轻灵，荷望阁的巍峨与水榭空待人来的怅惘，喜欢看山影凌空、树影婆娑、云影飞渡。

只满池落叶，与空探着的藕枝，执意述说着这个季节里的凋零，其实，从更北方来的我，已然很是满足这个时节里所能见到的风景了，尽管总要裹紧外套，难说是什么享受。

冬日里，幽幽的清晏园给我读到的印象，使我多等不得，那个“好风香不断，奇花开欲燃”的时节了。

只是，这份幽然，一样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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